肃侯嘘出一口长气,不无叹服道,“秦人如此扬言,寡人原也不信。只是,赵国虚弱,更有前番晋阳战事,朝臣多有惊惧。寡人召请苏子回来,非惧秦人征伐,实为安抚民心,议出应对良策。” 苏秦忖度肃侯已生暂缓合纵之念,稍作沉思,顺势说道:“君上圣明。如果不出臣料,秦公此檄必已传达于天下,以胁迫韩、魏,韩、魏不辨真假,或生忌惮。臣可暂居邯郸一些时日,待秦人夸言不攻自破,再动身合纵不迟。” “好好好,”赵肃侯连声赞同,“寡人正是此意。除此之外,寡人另有一请,苏子不可推托。” “君上请讲。” “奉阳君之后,赵国相位空缺。寡人诚拜苏子为相,恳请苏子成全。” 赵肃侯的恳请让苏秦喜出望外。客卿、特使皆为虚衔,相国之位才是实职。赵为天下大国,能在赵国辖制百官,举赵之力推动合纵,必事半功倍。 苏秦压住激动,屏住气息,缓缓起身,叩首:“臣谢君上器重!” “苏子请起。”肃侯扶起苏秦,按他坐下,“其实,寡人自见苏子,即生此意,之所以拖至今日,有两大因由:一是苏子欲出行合纵,时日紧张,寡人不想再生枝节;二是赵人尚功重绩,苏子虽有大才,却无大功于赵,寡人担忧苏子无功受禄,难以服众。故而想在纵成之后,再提此事。不想时势变化,秦人叫战,朝野震骇,形势迫人,这两大因由自也不复存在了。” 苏秦拱手:“臣不才,愿竭股肱之力,报君上知遇大恩!” 翌日早朝,肃侯在信宫颁发诏书,拜苏秦为国相,司内政邦交,授予节制诸府的相府金印,赐奉阳君府宅。 散朝之后,宦者令宫泽引内府吏员,陪同苏秦前往奉阳君府,交接相府。 苏秦在府中正堂祭过神灵,拜过金印,由宫泽等陪同视察府院,按册簿点验府产。 奉阳君的府宅苏秦曾经来过两次,甚是熟悉。时光流转,物是人非,前后不过数月,苏秦竟然成为这片宅院的主人,不免生出许多叹喟。 巡视一圈,苏秦见一切尚好,就于次日搬出列国馆驿,与公子哙等一应人众入住府中,任命袁豹为家宰,负责府中一应事务。 死寂多时的奉阳君府再一次鲜活起来。 在苏秦搬进相府后的第三日,一辆轺车停在门外。 下车的是一身士子装饰的公子疾。 袁豹出迎。 公子疾递出拜帖,署名秦矢。 袁豹持帖来到后花园,入见苏秦。 苏秦两次求见奉阳君皆在后花园中的听雨轩,叹其雅致,入住后就将之辟为书斋,起居一并在此,反将前面的几进正房让给子哙一行。 “来得好,”苏秦收下帖,笑道,“我正在候他呢。有请!”转对侍从,“换官服来,迎接贵宾!” 苏秦刚刚换好官袍,公子疾就到了。 二人见礼毕,公子疾上下打量苏秦,叹道:“啧啧啧,这锦袍玉带一加身,在下真还不敢认呢!” “呵呵呵,”苏秦笑道,“秦矢先生也是只认衣冠,不认人哪!” “苏子怎么用了‘也’字?”公子疾怔了。 “在下初来邯郸时遇到舍人兄,舍人兄见在下衣衫褴褛,不敢相认哪。” “哈哈哈哈,”公子疾大笑起来,“不瞒苏子,前番使赵,在下初见苏兄,也是惊讶。在下心中的苏子,一直是高车大马,衣冠锦绣,风流潇洒呢!” 二人携手入厅,分宾主坐下。 苏秦直入主题:“听说公子是来下战书的,可有此事?” “是,也不是。”公子疾诡诈一笑。 “哦?”苏秦佯作不解,盯住他。 “先说是。在下确实带了一封战书,已经提交给赵室了!” “不是呢?” “呵呵呵,”公子疾狡黠一笑,“战书不过是个表。若无战书,在下想见苏子一面,恐怕得追到郑城呢。” “那就请教公子的这个‘里’吧!” “谒见苏子,转述君兄旨意。” “秦公是何旨意?” “君上口谕:‘只要苏子能再度赴秦,寡人必躬身跣足,迎至边关,向苏子当面请罪。寡人愿举国以托,竭秦之力,成苏子一统心志!’” 听到“躬身跣足”四字,苏秦长叹一声:“唉,时也,命也。在咸阳时,秦公若是说出此话,就没有这多周折了!” “苏子。”公子疾目光诚恳,“在下早已说过,君上没有及时大用苏子,甚是追悔。这事儿是真的,在下没有半句诳言。” “在下晓得是真的。”苏秦盯住公子疾,淡淡一笑,“在下还晓得,秦公一定追悔一事,就是当初一时心软,放在下逃掉一条小命。” “这”公子疾心头一震,好半晌才回过神来,“苏子是误会君上了!” “呵呵呵,就算误会吧。”苏秦略略抱拳,“一切都成过去了。在下烦请公子回奏秦公,无论如何,苏秦叩谢秦公厚爱。苏秦也请上大夫转奏秦公,今日之苏秦,已非昨日之苏秦了。” “是的,”公子疾给出一个苦笑,哂道,“昨日之苏子不过是一介寒士,今日之苏子贵为燕国特使、赵国相国。秦国穷乡僻壤,自然盛不下苏子的贵体喽。” “公子想偏了。”苏秦夸张地摇头。 “偏在何处?” M.mmCz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