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仪,正襟,敛神:“执棋。” 苏秦、张仪相视一眼,各执一枚棋子。 “苏秦,张仪,”鬼谷子指向面前的棋局,“天下犹如棋局,治天下犹如弈棋。棋局在此,棋子已在你二人手中,可以开局了!” 苏秦、张仪互望一眼,谁也没有动手。 “弈吧。你们谁先落子?”鬼谷子盯住二人。 苏秦、张仪再度相视,谁也不肯先落。 显而易见,在这样一个时辰,先生摆出这样一个棋案,不会是让他们对弈的。 苏秦拱手道:“弟子愚昧,此局该如何弈,请先生指点。” “棋如天下,治天下亦即弈天下。”鬼谷子看向棋局,“你二人皆是弈中高手,如何落子,如何定势,如何谋篇布局,如何攻防,如何收官,种种方术,为师就不讲了。为师想讲的是,何为棋,何为弈棋之道。” 果然,先生是有话要说。 二人四目圆睁。 “何为棋?棋为易,为时空之变数。相传,伏羲氏观物取象,制八卦,文王演之。卦中生卦,得六十四卦。鉴于卦象繁杂,卦理深奥,文王依据卦义,比照河图、洛书,参阅时空变化,制棋喻之,教人娱棋明易。”鬼谷子指向棋案,“这只棋案是多年前老朽综文王所述,法古人所传,据时空变数,特别设计的。” 此棋案竟是先生亲手所创,苏秦、张仪俱是惊讶。 “请看此局,”鬼谷子指向棋局,侃侃言道,“外圆内方,法乾坤也;三足承鼎,法神器也。万物之数,从一而起。棋局之路三百六十有一,一为棋局之主,据天元之位,运动四方。三百六十,象周天之数;分而为四,以法四隅;隅各九十路,象季之日数;外周七十二路,法周天之候。棋子三百六十,黑白相半,法阴阳。局方而静,棋圆而动,动静相适。由是观之,棋之道,法天象地,沟通天地人,堪为三者运数变化之本。” 日常棋局竟有这般玄妙,倒是苏秦、张仪未曾想过的。分离在即,先生临别赠言,更非寻常教诲可比,二人愈加虔敬,全神贯注听解。 “弈棋之道,与为师讲予你们的捭阖之道两相契合,你们可比照参悟。棋局纵横有道,喻治世不可逆道而行。棋局变幻莫测,自古迄今未有同局,喻时势瞬息万变,治世唯有随机应变,顺势利导,不可墨守成规。弈棋离不开棋子,你们各人掌握的一百八十枚棋子,置于盒中永远都是死棋,只有置于局中,才会生动,才会我中有你,你中有我。若是一子落错,轻则失地损兵,重则全局皆输,是以任何落子,必谋定而后动。”言及此处,鬼谷子缓缓闭上眼去。 苏秦、张仪叩拜于地,齐声应道:“先生教诲,弟子记下了!” “记下就好!”鬼谷子再次睁眼,长叹一声,“唉,你二人这要走了,为师也就实言以告。五年前老朽收留你们四人为徒,虽为因缘聚合,却也有所期盼。” 苏秦、张仪异口同声:“弟子谨听先生训示!” “你二人听好,”鬼谷子逐个扫视二人,“世道纷乱,七雄并世,群龙舞爪,生灵涂炭,天下苍生渴望太平。太平是天地之道,亦是大势所趋,大道所向,老朽期盼你们四人能以天道为念,协力并肩,推动天下大势走向太平,莫要记挂恩怨得失,名利情仇。” 苏秦、张仪皆是一震,肩上如压千钧。 沉默许久,二人再拜,同声应道:“弟子记下了!” “记下就好!”鬼谷子微微点头,“你们可有什么要说?” 苏秦道:“弟子有惑,求请先生指点!” “说吧。” “如何可使天下走向太平?” “使天下相安。” “如何可使天下相安?” “天下相安之道,可经由二途。一是天下一统,二是诸侯相安。” 张仪插言道:“依先生之见,天下一统、诸侯相安二途,孰胜一筹?” 显然,张仪所问极是棘手。 鬼谷子思忖良久,应道:“天下一统、诸侯相安二途,各有胜处,为师难定优劣。不过,天下早已礼坏乐崩,人心不古,私欲横流,诸侯各怀私利,钩心斗角,让其彼此相安,回归秩序,实乃与虎谋皮,道遥且艰。天下已如垂死之人,唯有快刀利刃,行非常之术,方可走向太平。是以老朽认为,一统之途,或为可行。至于如何走向一统,乃是上苍赋予你二人的使命。” 苏秦、张仪异口同声,高声誓道:“弟子誓愿鞠躬尽瘁,不负先生所托!” “不是老朽所托,是上苍所托,是天下黎民所托。老朽要求你们,无论何时,无论何处,无论遭遇多少坎坷,都要以天下大局为重,不可意气用事!” 二人拜道:“弟子谨记先生教诲。” 鬼谷子从几案下取出两捆竹简,摆在二人面前:“出此鬼谷,老朽就爱莫能助了。这是两册竹简,你们一人一捆,若有困惑,可慢慢感悟。” 二人接过竹简,展开,竟是他们曾在洞中连读数日的《阴符本经》。不同的是,这两册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鬼谷子的注解。二人细审这些注解,赫然其中的正是鬼谷子近日所授的捭阖道术。显然,这是鬼谷子近日来特为二人撰写的。一些地方,墨迹尚未干透,墨香隐约。 苏秦、张仪无不涕泣,伏地叩拜:“弟子叩谢先生厚赠!” “局为死,弈为活。书为死,用为活。如何学以致用,就凭你们感悟了。” “谢先生指点!” m.MmCzx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