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上,摆驾太庙!”
大半夜的要去太庙,内宰怔住了,小声道:“君上?”
孝公横他一眼,提高声音:“太庙!”
一行人马赶至太庙,已是后半夜。太庙得报,早已燃起灯烛。孝公大步走进主殿,吩咐内臣掩上殿门,在先君献公的牌位前铺上稻草,悬上苦胆。
万籁俱静,烛火映照着一溜牌位,清一色是秦国的列祖列宗。
孝公支走内臣,独自跪在稻草上,闭眼舔向眼前的苦胆。
一阵奇苦由口舌涌入,袭遍全身。
孝公强自忍住。
待苦味过去,孝公又舔一口。
孝公一口接一口地舔。
孝公推开苦胆,缓缓站起。
孝公移动脚步,由先祖开始,挨个巡视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看着他们的谥号,孝公的心渐渐静下,眼前浮出系列场景:
—先祖恶来效力于纣王,被周武王斩杀。
—为殷出使的先祖蜚廉得知纣王死,持使节设石坛向纣王禀报使命。
—蜚廉躺入设坛时挖掘出的石棺中,为殷商尽忠。
—先祖造父驾四骏狂驰,一日千里,车子却行驰平稳,周缪王稳稳地站在车上,平定叛乱;周缪王赐邑造父赵城。
—先祖非子养马,周孝王赐封秦嬴。
—先祖世父与西戎血战。
—犬戎作乱,杀死周幽王于骊山,先祖襄公长驱救主,与犬戎血战。
—先祖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洛阳,平王封襄公为侯爵,赐岐山以西之犬戎土地。
—先祖缪公与晋君大战,俘获晋君,得河西地。
—魏将吴起在少梁筑城,夺河西地。
—先父献公围攻少梁,与魏将公叔痤激战,中箭薨于一棵大松树下。
孝公闭目,耳边响起嬴虔的声音:“人家欺上门来,我乃保家卫国,还论几成不几成,是欺我秦人无血性吗?”
接着是公孙鞅的声音:“明知不可以战,硬要去战,是匹夫之勇!逞匹夫之勇是取败亡之道,非明主所为!明主立世,当伸则伸,当屈则屈。昔日勾践卧薪尝胆,方有大图”
秦孝公回到献公牌位前,跪下,思忖道:“先祖前仆后继凡数百年,使我大秦雄立西疆,所行大略无非有三,一是血战西戎,二是尽忠周室,三是隐忍养晦。眼前局势确如公孙鞅所言,血战没有胜算,魏罃这又裹挟天子,得了道义,看来公孙鞅说得是,于我唯有隐忍养晦一途可走了!”
这般七想八想,孝公一宵未眠,熬到天亮,稍稍梳洗一下,不及用膳,吩咐内臣摆驾大良造府。
公孙鞅平素就有起早的习惯,这日起得更早,因为他也一宵未睡,一直在琢磨如何使孝公改变态度。
秦孝公进来时,公孙鞅正在院中晨练,一把宝剑被他舞得上下翻飞,一片光影。孝公看了有一会儿,脱口而出:“好剑法!”
公孙鞅收住脚步,见是孝公,吃了一惊,掷剑于地,叩道:“臣叩见君上!”
秦孝公急走上来,一把将他扯起:“爱卿快起!”
二人走进府中,分主仆坐下。
“爱卿呀,”孝公眼望公孙鞅,缓缓说道,“昨儿晚上,寡人尝过了。”
公孙鞅一下子未能反应过来,愕然道:“尝过什么了?”
秦孝公微微一笑:“就是越王勾践曾经尝过的东西!”
公孙鞅心中一阵感动,口中却道:“滋味如何?”
秦孝公依旧微笑:“刚开始苦不堪言,到后来却是苦中有甘哪!”
公孙鞅凝视孝公,知其态度已有改变,心里一阵高兴,顺口接道:“君上,苦后之甘,才是真甘哪!”
“爱卿啊,”秦孝公敛起笑,语气沉重,“寡人躺在一堆稻草上,通宵未眠,两眼望着苦胆,耳边回响着爱卿的话。天明时分,寡人终于想明白了。是的,现在看来,勾践的运气当真不错,因为夫差居然给了他卧薪尝胆的机会。”
公孙鞅心情激动,沉声应道:“羚羊后退,为的是一跃而起。勾践尝胆,为的是夫差自焚!君上,眼下局势,进一步,玉石俱焚!退一步,乾坤扭转!”
秦孝公眼睛睁大:“你是说乾坤扭转?”
“是的。”公孙鞅郑重点头,“臣敢问君上,秦国励精图治十数载,难道只为一雪河西之耻吗?”
秦孝公低头沉思,有顷,抬头望向公孙鞅:“愿闻爱卿高论!”
“君上,变法十年,我国有章法,民有余力,库有积粟,士有斗志,如果真的与魏人开战,正如车将军所说,我或有胜机,未必真败。君上若是只图一时之快,我大可一战,至于鹿死谁手,臣实难料知。君上若是图谋长远,臣以为万不可战。一旦开战,我就必须一战而胜,将魏人彻底赶到河东!”
秦孝公轻轻点头。
“君上,”公孙鞅侃侃接道,“只要我们坐拥黄河天堑,东取崤、函,南谋武关,就可成为四塞之国,进可威逼山东,震慑列国,退可据险以守,安然无虞!”
“唉,”秦孝公轻叹一声,“爱卿所说,正是寡人梦中所系啊!”
公孙鞅微微一笑:“只要君上后退眼前一步,这一切就不是梦!”
秦孝公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臣确信,”公孙鞅语气坚定,“不出三年,非但国耻可雪,河西可得,黄河天堑可据,秦、魏之间也将强弱易势,浮沉尽由君上主宰!”
秦孝公的神色由惊讶变为犹疑,继而轻轻摇头,苦笑一声:“爱M.mmCzx.CoM